我不愿做城墙的敌人

更新时间:2019年10月02日 14:00    来源:南方周末    手机版我要报错

西方人提到南京,比较熟知的是“南京大屠杀”“云锦”和“距离上海近”,要是让他们知道这道每块城砖上都有铭文的市内城墙,他们一定惊叹于这与长城齐名的伟大的墙

南京中华门瓮城城墙。(新华社记者 尹炣/图)

离开南京后,每年回家休假,都要在守护这座城市的城墙上走走才踏实。

走在城墙上,是走在乡愁上。从小就念着“城门城门鸡蛋糕,三十六把刀”的儿歌长大,上小学时,校徽上就有城墙的图案。上大学后每周末回家,都要经过午朝门、穿过中山门,看见城墙也就看到了家,看到了盼着儿子回家的爸爸妈妈。

走在城墙上,是走在历史上。每块南京城砖上都有铭文,上面记录的是几百年前造砖窑匠、督工官吏的籍贯和姓名。小时候不懂事,在家附近的城墙下玩耍时,常常和小伙伴们一起拿石块、铁钉摩擦城砖上的铭文,想要把那些看不懂的字抹掉。现在想想,一段段历史竟然就在孩童天真的游戏中灰飞烟灭了。

走在城墙上,就是走在人生上。小时候觉得城墙灰暗呆板,缺乏韵律与生机,长大后才知道城墙历经风雨而不朽、惯看兴衰荣辱而不变是多么不易;小时候总盼着早点走到城门外去,快点去探索墙外的花花世界。长大了才知道出去容易,要再走回城墙里有多么难。

我从小就对“高筑墙”带来的安全感深信不疑。后来到了甘肃,看到丝绸之路上风化到只剩土墩的明城墙,还有墙边兰新线上呼啸而过的高铁,我就开始思考筑墙与通路这两种古老中国与外界相处的方式。

这些年在国外工作,见了不少墙。

在柏林,喷涂着各种政治标语、如今只剩几段的柏林墙让我怀疑,是否每座墙都会最终倒掉。当年的铜墙铁壁在人们对自由的向往面前摧枯拉朽,一夜间轰然倒地。

在北爱尔兰,曾经阻隔教派冲突、防止两侧天主教徒与新教徒争斗的“和平墙”仍然发挥着隔离作用。即使是在世界上第一个现代化国家的英国,教派隔阂也随着殖民历史沉淀至今,并随时可能因“脱欧”带来的分裂而重新沉渣泛起。它让我感慨要拆掉人心中的墙有多么难。

在约克,罗马人留下的一圈城墙环绕这个英格兰北部的历史名城。这座城市历史上就与战争、屠杀、阴谋、鬼魂等关键词联系在一起,这让我想到,哪座有城墙守护的名城不是因为它们重要的战略地位而多争夺、多算计、多权斗、多尔虞我诈、多痴鬼冤魂?

在靠近苏格兰的哈德良长城,我抚摸着长满苔藓荒草的城砖行走。这条由石头和泥土构筑、横贯大不列颠岛北部的防御工事是当年入侵的罗马皇帝下令修建的,用来抵御苏格兰高地上桀骜不驯的蛮族入侵。据说当年117公里长、3至5米高的石墙一完工,便被刷上灰泥白粉,阳光反射着光亮的墙面上,几公里外都能看见。如今,哈德良长城仍然是苏格兰与英格兰人的心理分界,英苏之间的隔阂也随着英国“脱欧”开始再次严重起来。

我觉得哪里的城墙都不如南京的城墙亲切。南京的城墙在我看来越来越像是一座桥,联结着越来越陌生的家乡和我这个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游子。

今年回到南京,我依例登上城南的中华门城墙走走。中华门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的城门,也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、结构最复杂的堡垒瓮城。城门上依旧是旌旗招展,要把人带回当年烽鼓不息、登台点将的时刻。家里老人仍然习惯称呼中华门为“聚宝门”。每年正月十六,南京民俗有登聚宝门的习俗,寓意步步高升,来年发财。

我觉得从规模到历史再到文化内涵,中华门城墙不比国外任何一座墙要差。但南京城墙的知名度在海外仍然有待提升。西方人提到南京,比较熟知的是“南京大屠杀”“云锦”和“距离上海近”,要是让他们知道这道每块城砖上都有铭文的市内城墙,他们一定惊叹于这与长城齐名的伟大的墙。

我在南京的古玩市场上遇到过一块南京城砖,这让我意外。小时候,城砖随处可以找到,我们家就用城砖搭过一间小房子。那时候,根本没人想到过这粗笨的大石块有什么经济价值。

古玩店里的那块砖立在墙角,落满灰尘,不注意看只以为是一个石墩。城砖历经风雨,磕坏了一个角,砖面上的铭文已经磨得快消失了,只隐约看见有“袁州府提调官”“萍乡县”“通判隋赟”之类的字迹。摊主说,这块是白砖,不是常见的灰砖,在南京城砖中比较少见。史书上说,来自袁州(今江西宜春)的六品官隋赟因烧造这种用江西高岭土制成的白砖有功,被朱元璋连升三级。这城墙砖成了隋赟仕途的垫脚石。

现在,南京人保护城墙的意识提升,据说出售城砖已经是违法行为。古玩店店主也是遮遮掩掩,说是以前拆墙时候留下的,要价几百元。拥有这么一块城砖对我很有吸引力,我很想买下它。有它,就是占有了一片南京城的历史。

但我最终放弃了。一是忌惮法律,二是因为买下它,总会觉得亏欠南京城一些什么,就仿佛我成了当年从城墙上拆下一块块砖来盖房子、垒猪圈的那些人。他们以建设为名,行破坏之实,冷兵器时代抵御外敌的城墙却没能抵御住他们的铁锹与镐头。他们是南京城墙的敌人。

我不愿做城墙的敌人。

(作者系媒体人)

冯竿木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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